这家医院是跟着新中国第一条铁路长起来的:1953 年 5 月 10 日成渝铁路通车,重庆铁路管理局九龙坡医院同日建院,前身是西南铁路工人疗养所;此后五十多年,它服务的主要是铁路职工和他们的家属,直到 2005 年才整体移交重庆市卫生局。2019 年它成为国家第二批安宁疗护试点单位,2024 年 2 月 21 日开出重庆第一个拥有独立病区的安宁疗护科室。这一期想让人看见的是这条转线:一家把「治病救人」做了七十年的综合医院,开始认真安排另一件事——不治了以后,人的最后一段时间怎么过。
说明:图为位置示意图(不按比例),仅用于快速找方位,精确导航请点上方地图链接。就诊前建议先电话确认安宁疗护/临终关怀床位的收治条件与空床情况。
1953 年 5 月 10 日,新中国第一条铁路——成渝铁路建成通车。同一天,重庆铁路管理局九龙坡医院成立,它的前身是西南铁路工人疗养所。
在重庆九龙坡的长江北岸,这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了它的职能:西侧是成渝铁路正线,附近是重庆南站,周边一带的地名到今天还叫“铁路新村”。此后半个世纪,它做的事很像一所“单位医院”——为铁路职工和家属看病、疗养、接生、处理工伤。1970 年它划归重庆铁路分局,名字里的“铁路”两个字被正式写进了院名(院方官网记“1973 年更名重庆铁路医院”,两说并存)。
转折发生在 2005 年:医院整体移交给原重庆市卫生局直管,更名“重庆市第十三人民医院”,服务的对象从铁路系统换成了社会公众。十一年后的 2016 年 4 月,它又挂上了“重庆市老年病医院”的牌子——到今天,它仍然是重庆唯一一所市级老年病医院。
看这家医院的七十年,其实是在看它两次回答“我为谁看病”。第一次是 1953 年:为一条铁路的建设者。第二次是 2005 年:为一座城市的居民。第三次要更具体——2016 年挂上老年病医院的牌子,意味着病人画像变了:不再是急症、外伤、生产的铁路职工,而是多病共存、衰弱失能、认知障碍的老人。
安宁疗护就是从第三次转向里长出来的。院方在 2026 年的报道里说得很直白:医院精准聚焦60 岁以上、多病共存、衰弱失能、认知障碍的老年群体,“很多老人同时患有多种基础疾病,身体难以承受高强度的治愈性治疗”。一家老年病医院天天面对的就是这类患者,那么“治不好以后怎么办”这个问题,它躲不开,也没法转给别人。这也是为什么重庆第一间独立安宁疗护病区,会开在一家曾经的铁路医院里——不是因为它更前沿,而是因为它离终末期患者最近。
2026 年 4 月,人民网重庆频道《听医生的话》栏目请安宁疗护科副主任徐亚莉做过一期科普。栏目里讲了一个患者的原话,这一期最想留住的就是这十三个字。
那是一位身患多部位恶性肿瘤、合并多种基础疾病的患者。在得知已经没有合适的治疗方案之后,她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治不好就不折腾了,舒服最重要。”然后她从原来的病房,转进了重庆市第十三人民医院的安宁疗护病房。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安宁疗护里叫“症状控制与舒适照护”,落到具体动作上却是这样的:医护人员用吗啡微量泵把她的癌痛止住;天气好的时候把她推到病区的花园晒太阳;定时给她洗头、理发;知道她喜欢粉色,就给她做了粉色的美甲,用玫瑰精油做芳香按摩,还在病房里给她做面部护理。
报道里最动人的一句是这句:细致的照护让她重拾愉悦,换上清爽发型之后,她对着手机开开心心连拍了好几张自拍,脸上久违地露出了笑容。最终,她在平静与舒适中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旅程。
这一段的每一项都不治病:美甲、精油、洗头、晒太阳。但它们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疼不疼、舒不舒服、还是不是自己。徐亚莉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安宁疗护并不是放弃治疗,它更多的是强调身心各方面的照护;安宁疗护意味着不再以治愈疾病为目的,而是改善患者症状,减轻患者痛苦,就是让患者生命末期有质量、有尊严。”她同时强调了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接受安宁疗护服务的患者不应有年龄限制——虽然这家医院的重点人群是老人,但安宁疗护不是“老年科的一部分”。
这也是“安宁疗护”四个字最常被误读的地方:它看起来像“不治了”,于是被当成放弃。但在规范的安宁疗护里,治疗并没有停——只是把目标从“延长生命的长度”换成了“守住生命的质量”。吗啡微量泵是治疗,把床头摇高、改善呼吸困难是治疗,用芳香按摩缓解焦虑同样是治疗。徐亚莉说,科室的核心任务就是减轻病人痛苦、守护未了心愿、尊重患者每一个自主选择。
安宁疗护科 2024 年 2 月 21 日独立开科。华龙网当时到病房里做过一次纪实的采访,留下了两个故事——一个关于怎么告别,一个关于为什么需要这样一间病房。
第一个故事,主角是一位 41 岁的患者张女士。癌症晚期,化疗已让她虚弱不堪。她参加科室的手工活动,从志愿者送来的石膏摆件里挑了一只小猪,拿着画笔一点一点往眼睛上涂粉色,没涂完就把笔放下了。然后告别的时刻到了:她的两个姐姐在旁边默默哭泣,哥哥一直站着不肯坐,18 岁的儿子低着头不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心理咨询师冉伊。她想起张女士一直惦记着那只没画完的石膏,就问了一句:“姐姐,咱们这个石膏画还没画完,我们要不让哥哥和儿子一起画完好不好?”张女士微弱地点了点头。儿子想了很久,选了蓝色,还调了白色让它显得更清透——问他为什么用蓝色,他说:这是天空的颜色,天空象征远方,也象征自由,他希望妈妈去了天堂能够自由。桌子离病床只有几步远,可他觉得太远,索性挨着床坐下,一边涂色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妈妈。
冉伊把张女士的家人围成一个圈,儿子在她左手边,哥哥在右手边,然后问:“现在家人都在身边陪伴,彼此间有没有什么一直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话?”她带着家属把张女士在安宁疗护科这一个月的事一件件回忆过来——一起做三八妇女节的手工,协助她洗头洗澡,还给她涂了指甲油。然后是那句告别:“我们做了很多让你笑出来的事情,现在要和你告别了,我们会永远记得你。”
儿子紧紧握住了妈妈的手。他想起妈妈想把骨灰撒到雪山上的愿望,说:“我现在已经报名了登山队,以后我一定会为你达成这个心愿,我相信雪山会指引回家的路。”在家人、心理师和护士的陪伴下,张女士平静地离开了人世。
这件事在安宁疗护里有个名字,叫“四道人生”——道谢、道歉、道爱、道别。院里把它列为科室的常规工作,也把患者离世后的哀伤辅导写进了服务内容:截至 2026 年 3 月,科室的哀伤辅导覆盖率是 100%。换句话说,在这里送别一个人,家属不会被留在门外自己消化。
第二个故事来自主治医师周涛。他原先在区县基层做医疗服务,见过的场景是:很多癌症患者在上级医院确诊,因为没有治愈希望,就回到家乡。有一位 66 岁的乳腺癌患者让他一直记得——有一天,患者在厕所里心脏骤停,家属不能接受,仍要求医生积极抢救。抢救必须做,可病人已经很瘦,周涛在做心肺复苏按压胸腔时,“感觉到骨头全是碎的”。用了各种药物、接力两个小时,人还是走了。
那件事之后他反复想一个问题:在生命走到尽头、医学已经无能为力的时候,可不可以不抢救、不增加额外的痛苦,让他有尊严地走?他带着这个问题,来到了重庆市第十三人民医院安宁疗护科。这大概就是这家科室存在的意义——它没有让死亡消失,但它给了另一个选项:在最后那段时间里,先把疼止住,把话说出来,把人当人待。
安宁疗护最难的部分往往不在病房里,而在病房外:谁来陪、谁来付、出院之后怎么办。这家医院在制度上接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长护险。医院安排专人协助家属完成长期护理保险的资格认定与待遇申请,把专业照护纳入长护险的支付范围。对很多终末期患者的家庭来说,这笔钱和这件事的差别是决定性的——报道里引用一位家属的话说:“以前请护工费用高,家人轮班疲惫,现在有长护险兜底,我们也有时间陪老人多说说话。”这句话点出了长护险在安宁疗护里的真正作用:它买回来的不是服务,是家属的时间,而时间正是安宁疗护里最不该被省掉的东西。
第二件是无陪护。医院是重庆市的免陪照护服务试点单位之一,建立了“护理部—临床科室—护工公司”三级监管体系,所有护理员须通过理论与技能考核;推行的是“贴心、暖心、安心”的“三心”服务。重庆对免陪照护执行政府指导价,按护理员与患者的配比分三档,最高分别为每天 100 元、140 元、180 元。免陪照护不是“没人陪”,而是把换床单、翻身、擦洗这些活交给受过训练的人,让家属“陪而不护”。
医院创新了“全院一张床”的床位统筹模式,用来优先保障安宁疗护患者的床位需求。这解决的是一个很实际的困境:安宁疗护患者往往住院时间长、周转慢,如果一个科只有固定几张床,很容易长期占满、新患者进不来。把床位从“科室的”改成“全院的”,安宁疗护才有可能真正接到人。
再往外的部分,医院用专科联盟来铺。2025 年 10 月 18 日,经重庆市卫生健康委批准、由本院牵头组建的重庆市安宁疗护专科联盟开成立大会:全市 38 家医疗机构、养老服务机构等 70 余名代表参会,首届理事会由 1 家理事长单位、5 家常务理事单位、1 家秘书长单位与 32 家理事单位组成,核心原则是“技术共享、服务联动、质量同质”。重庆大学附属肿瘤医院、铜梁区中医院、武隆区人民医院、綦江区古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等作为成员代表接受授牌。重庆市卫健委在会上说,联盟的成立标志着全市安宁疗护从“单点突破”迈向“系统推进”。同期,重庆市长寿区中医院、重庆松山医院等机构陆续加入——其中长寿区中医院打造了本区首家专业安宁疗护病区。
这些动作加起来,大致能看出这家医院的思路:一间好病房只能帮到走进来的人;而长护险、免陪照护、床位统筹和专科联盟,是在解决“怎么让更多人走得进来”的问题。院方同时公布了自己的下一步规划,叫“1+3+N”:以建设市级老年安宁疗护示范中心为核心,完善“治疗—康复—护理—安宁疗护”全周期服务链,再用“大手牵小手”的方式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养老机构合作,把居家安宁疗护做出去。
这一期最容易被读错的地方是床位。同一间安宁疗护科,七年里出现过三个数字,它们分属三个不同的时间点。
| 数字 | 口径 | 说明与出处 |
|---|---|---|
| 20 张 | 安宁疗护科开放床位 | 院方官网安宁疗护科科室页(现行口径);同页记 22 人团队、中高级职称 11 名 |
| 10 张 | 2024 年 2 月开科时床位 | 新华网重庆频道 2024 年 2 月 22 日报道、华龙网同期纪实报道,均记“开放床位 10 张、2 间单人房+4 间双人房” |
| 7 张 | 2019 年试点起步床位 | 华龙网报道:试点工作首先在全科医学科开设 7 张安宁疗护病床 |
| 510 张 / 600 张 | 黄桷坪院区开放/编制床位 | 院方官网「医院简介」;另有蔡家院区在建(占地 148 亩),投用后本部将迁至蔡家 |
| 1300 张 | 第三方平台的“医院开放床位” | 某医药信息查询平台记“医院开放床位 1300 张”,与院方官网口径差距较大,疑为更早年份或含蔡家院区规划;本页以院方官网为准并标注差异 |
| 近 700 人(老年占 70%) | 累计收治安宁疗护患者 | 院方 2026 年 4 月公布口径(截至 2026 年 3 月);另据 2026 年 1 月新华社报道,该院“已为 500 余个家庭提供支持”,两个数字分属不同统计时点 |
| 98.2% / 97.2% / 100% | 疼痛控制有效率 / 家属满意度 / 哀伤辅导覆盖率 | 院方口径,截至 2026 年 3 月;属机构自报指标,非第三方评估 |
| 38 家 | 重庆市安宁疗护专科联盟成员单位 | 2025 年 10 月 18 日成立大会;经重庆市卫生健康委批准、本院牵头组建 |
口径提示:① 20 张、10 张、7 张三个数字都是“安宁疗护床位”,但分属三个时间点——7 张是 2019 年试点起步(还在全科医学科里),10 张是 2024 年 2 月独立开科,20 张是院方官网科室页现行口径。本页并列,不合成一个数。② 510 张/600 张是全院的,与安宁疗护无关,重复一遍是因为这一栏最容易被误读为“这家医院的安宁疗护床位很多”。③ 第三方平台“1300 张”的口径与院方官网明显不符,本页不采用,但如实列出,供读者自行核对。④ 床位数不等于空床数:医院采用“全院一张床”统筹,但安宁疗护患者住院周期长,就诊或转介前请先拨科室直线 023-61589741 确认收治条件与当下空床。⑤ 98.2%/97.2%/100% 均为机构自报指标,本页如实转述并注明性质。⑥ 本页电话号码取自院方官网与地图数据,未逐一电话实测。
“治不好就不折腾了,舒服最重要。”—— 一位身患多部位恶性肿瘤的患者在得知已无合适治疗方案后说的话,随后她转入了重庆市第十三人民医院安宁疗护病房。在那里,医护人员用吗啡微量泵止住了她的癌痛,推她去病区的花园晒太阳,给她洗头理发,按她喜欢的颜色做了粉色美甲,用玫瑰精油做了芳香按摩;换上清爽发型后,她对着手机连拍了好几张自拍,久违地露出了笑容。这一期介绍的这家医院,1953 年跟着成渝铁路出生,叫“铁路医院”,给铁路职工看了半个世纪的病;七十年后,它的住院部 5 楼成了重庆第一间独立安宁疗护病区。前后两件事看着隔得很远,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问法:当年是“怎么让人活下来”,现在是“活不下来了,怎么让人舒服一点、体面一点”。安宁疗护最容易被误读成放弃治疗,可病房里真正在做的,是把治疗的目标从“延长生命的长度”换成“守住生命的质量”——它连一句漂亮的口号都没挂在墙上,只挂在床头柜上:一瓶玫瑰精油、一瓶粉色指甲油、一只没画完的石膏。
留言
读完这一期想说点什么?发现事实错误、想补充线索,或者只是想说两句,都可以写在这里。不用注册,昵称可以留空(会显示为“匿名读者”);留言会即时公开,请勿留下个人隐私或联系方式,也请对文中的人物保持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