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 9 月 18 日,沧州市人民医院把一层行政办公区改成病房,在河北省的三甲医院里第一个挂出安宁疗护的牌子。走廊刷成淡蓝色,医疗标识全被藏起来,病房门上没有科室牌。后来,这间病房腾出 8 张床给孩子;再往后,团队干脆带着药箱上门,把床搬进了患儿自己家。2026 年 10 月 10 日,它又加挂了“沧州市安宁疗护中心”。
说明:图为位置示意图(不按比例),仅用于快速找方位,精确导航请点上方地图链接。安宁疗护病房和门诊都在门诊楼 3 楼,一个在东区、一个在西区,进楼后先看楼层指引。上门之前请先打电话确认有没有空床、收不收转介患者。
2019 年 9 月 18 日,沧州市人民医院医专肿瘤院区多了一个科室。地方是从行政办公层腾出来的,重新装修,刷成淡蓝色。
按院方的说法,在这之前,河北的三甲医院里没有一间安宁疗护专科病房。肿瘤晚期病人不是不存在,他们散在各科的病床上:肿瘤科住不下了转去别的科,别的科也治不了就回家,回家疼得受不了再回急诊。郭艳汝说,日本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提出的“临终难民”这个词,很准确地描述了这些病人的处境。
她自己走到这一步,用了十五年。2004 年从医学院毕业,她做麻醉;有一天听说一位胰腺癌晚期患者跳楼了,那位患者本来是要找她止疼的。这件事让她转去了疼痛科,从 2010 年到 2019 年,看的全是疼得没法继续放化疗的人。中间哥嫂意外去世,母亲大面积脑梗,她从医生变成家属;2019 年母亲病重,她辞职回家照顾,母亲还是走了。就在她待业的时候,时任院长王兆发找上门——医院正准备开一个疼痛(安宁疗护)科。
王兆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个科室是不赚钱的。后来的事实也是如此:治疗少、收费低、很难自负盈亏,直接影响到科室人员的收入。护士长刘志静回忆,科室成立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变得没耐心、也不细心了——工资比原来科室低很多,活却更累;病房里一半的患者会在这里去世,几乎每周都不止一位,最多的一天走了 5 位患者。三个护士陆续离开。
留下的人把病房布置成了另一个样子:墙面淡蓝色,床头设备带做成隐藏式,病房里所有医疗标识都被隐藏,谈心室、静修室、SPA 间一应俱全——SPA 间是给走不动的患者洗澡用的,里面装着紧急呼叫器和吸氧装置。《三联生活周刊》后来写这间病房:“更像是普通人的家”。
郭艳汝是这间病房的创办人。据 2026 年 10 月南方+客户端的报道,她已于 2024 年南下广东,2026 年 5 月入职深圳市龙岗区第六人民医院,从零创办安宁缓和医学科。但医院官网的科室页至今仍列她为“科主任”,专家门诊也还挂着她周一、周三、周五上午的号——页面显然没有跟着更新。本页不替院方猜现任主任是谁:问科室现在的负责人、门诊安排和空床,请拨 0317-3523575。
安宁疗护科收的第一批病人里,有一位胃癌晚期的黄其忠(报道中为化名)。一天早上查房,护士长刘志静注意到,他搭在床边的手上,中指戴着一枚亮晶晶的钻戒——跟一个瘦到脱形的晚期病人实在不搭。
她随口问了一句。老人说,过几天唯一的女儿要出嫁,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去婚礼现场;女儿把自己的钻戒戴在父亲手上,让他“也体验体验孩子的幸福”。
那次查房让科室上了心:能不能让这位父亲亲眼看到女儿出嫁。讨论的是营养、镇痛、心理支持这些具体的事,说白了就是帮老人“加油鼓劲儿”。一周后,女儿的婚礼在病房里举行——她穿着大红色礼服,在父亲床前完成了仪式。老人不仅看到了女儿出嫁,还撑到了几天后女儿女婿回门。
刘志静后来在采访里眼里泛着泪,说了一句话:安宁疗护最后获得的是什么?是人活一辈子,在离开前没有遗憾。
另一位患者王国祥(化名)是退休教师。家人一直瞒着他,说是胃炎,儿子每次陪诊都寸步不离,连药盒都换过包装。其实他早查过资料,知道自己的病。有一次他支开儿子,跟郭艳汝摊牌:希望她帮忙捅破这层窗户纸。他说得很清楚——如果有一天昏迷了,儿子一定会把他送进 ICU,浑身插满管子,“这不是我想要的”。
郭艳汝把这话转达给儿子,对方非常惊讶;下一次门诊,老伴也来了,一家人终于开诚布公。她告诉他们,人在最后阶段其实只有三件事要定:还要不要继续治疗、要不要进 ICU;非医疗的事怎么办,比如财产、葬礼;昏迷之后谁替你做决定。三个月后,老人的儿子独自回到诊室,说父亲走了,按自己的想法走的。
郭艳汝由此给出了她对“死亡质量”的定义:按照自己想要的“死法”去死——死在哪、谁陪着、以什么方式。能在最后阶段实现这个愿望,就是善终。
这些故事之所以能发生,靠的不是某一项技术,而是科室的组成方式:医生来自呼吸科、神经内科、儿科、感染科、疼痛科,护士也是从各科抽调;另配一名医务社工,从社会上招志愿者,能提供公证、法律、仪容整理这些医院里本来没有的服务。有一位七十多岁的志愿者古华林,专门在 SPA 间为逝者整理遗容。他说过一句话:有时一粒扣子没扣好、一只手没放好,都会成为家属心里长期的痛。
科室现在的开放床位是 34 张,院方官网写得很明确:其中儿童房床位 8 张。
8 张床,在 34 张里占了近四分之一。孩子和大人的疼,不是一套算法:剂量要按体重折算,评估常要靠脸谱量表和父母的描述——孩子说不清“哪里疼、疼几分”;而最难的是,很多家长不接受“不再治愈”这四个字——孩子还那么小,怎么可能不治。
2023 年 10 月 29 日,科室把这件事又往前推了一步,启动“拾光之沧 载孩子回家”儿童居家安宁疗护项目。项目由深圳拾玉儿童公益基金会与医院共同发起,中国安宁疗护的先行者、原陆军总医院肿瘤科主任刘端祺教授担任指导。启动会上做讲座的,是几位国内安宁疗护绕不开的名字:国家卫健委卫生发展研究中心翟铁民、北京协和医院缓和医学中心主任宁晓红、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血液肿瘤中心主任医师周翾、清华大学万科公共卫生与健康学院刘跃华。
项目做的事很具体:为沧州及周边符合条件的肿瘤晚期患儿,免费提供上门的居家式医护团队服务。为什么是居家?刘端祺在会上说得很直白——儿童安宁疗护,尤其是居家模式,国内外可查的资料和临床实践都非常少,这个项目值得探索,也能为国家提供模式和数据。
为什么非要在家?道理并不复杂:病房再好也不是家,孩子熟悉的床、玩具、窗帘都在自己屋里;对父母来说,也少了举家搬到医院旁边的那一步。而对医院来说,这意味着团队要出车、要随访、要在没有护士站的房子里处理突发情况。
2023 年 4 月,国家卫健委公布第三批安宁疗护试点地区名单。河北省入选三个市:承德、廊坊、沧州。对沧州来说,这不是从零开始——四年前那间淡蓝色的病房,已经攒下了可以往外复制的东西。
按照试点要求,到 2025 年,每个县(市、区)至少要设立 1 个安宁疗护病区,有条件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要设安宁疗护病床。沧州市卫健委 2024 年 10 月的方案写得更细:成立沧州市安宁疗护指导中心,到 2024 年底,全市所有二级以上公办综合医疗机构、医养结合机构和有条件的社区、乡镇卫生院,都要通过病区、中心或病床的形式开展安宁疗护。
这些话落到医院头上,就是培训和带教。院方的说法是:通过疼痛、营养等多项培训基地的资质,把理念传播到沧州各县市级医疗机构;先后接待省内外 40 余家医疗机构观摩学习。2020 年底,医院成为国家难治性疼痛规范化诊疗示范基地,并牵头沧州地区 13 家医疗机构成立区域难治性疼痛规范化诊疗联合体——安宁疗护最硬的一块技术(难治性癌痛),就这样往县级医院递了下去。
2026 年 10 月 10 日,第 22 个世界安宁缓和医疗日,沧州市安宁疗护中心在沧州市人民医院揭牌。市卫健委副主任胡尚友在揭牌仪式上提了三点期望,第二条是“打造本地区域服务品牌”,第三条是“强化辐射与带动能力”:以市级中心为平台,联动辖区各级医疗机构、康养养老机构,常态化开展业务培训与帮扶。医院的规划也摆在那里:东部新院区在建,本部院区向老年友好院区转型。
沧州这张网现在有多大?据沧州市“十四五”卫生健康事业发布会披露,全市有 11 家医疗机构被确定为省级安宁疗护试点单位;二级以上综合性医院开设老年医学科的比例达 96%。而河北全省,2023 年 12 月 28 日新增 22 家省级安宁疗护试点单位后,试点单位总数突破 100 家。
| 口 径 | 数 字 | 来 源 与 说 明 |
|---|---|---|
| 科室开放床位 | 34 张 | 院方官网科室页现行口径,含儿童房 8 张;科室全称是“疼痛(安宁疗护)科”,镇痛与安宁疗护共用这批床,院方未把安宁疗护床位单独列出 |
| 同期媒体口径 | 28 张 | 《河北日报》2023.12.1 探访病区所记。与 34 张相隔约三年,院方未说明差额来源,本页并列不折算 |
| 肿瘤院区床位 | 1212 张 | 院区 2015.12.26 启用,以肿瘤为特色;属全院区口径,不与科室床位相加 |
| 医院整体 | 4 个院区 | 本部(清池大道 7 号)、颐和妇产儿童院区、医专肿瘤院区、口腔分院;职工 3570 人(院方简介口径) |
| 沧州全市 | 11 家省级试点 | 市“十四五”卫生健康事业发布会;试点要求 2025 年每个县(市、区)至少 1 个安宁疗护病区 |
一间病房能做的事其实很小:止住疼、把医疗标识藏起来、让女儿在父亲床前穿上红礼服。可当这间病房愿意把床腾给孩子、把药箱拎进别人家、把做法教给县里的同行,它就变成了一个城市对待最后一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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