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疗护最常被读成“放弃治疗”。河南第一间安宁疗护病房给出的数字是反的：创立十余年，服务 7000 余名患者和家庭，3000 余人次在这里安宁辞世，但也有超过 2300 人次好转出院、回到家里接着过日子。它最不寻常的一幕还在后头——不少患者是被别的医院 ICU 插着管、用救护车送过来的，团队却不急着拔管：先做检查、做综合评估，“相当多的患者，我们是需要再治疗一下的”。这间病房在郑州一家老年专科医院的院子里，2011 年 11 月 30 日开科，比国家层面印发安宁疗护的三个规范性文件早了六年。
说明：图为位置示意图（不按比例），仅用于快速找方位，精确导航请点上方地图链接。就诊前建议先电话确认安宁疗护／临终关怀床位的收治条件与空床情况。
关于安宁疗护，最常听到的一句误解是“进去就等于等死”。这间病房公布的经营数据里，有一项是反的。
中心在自己的科室页上写了三个数字：创立十余年来，服务了 7000 余名患者和家庭；为超过 3000 余人次的患者与家庭提供了安宁辞世服务；而好转出院的患者超过 2300 余人次。第三个数最容易被读漏——一间收治疾病终末期患者的病房，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好起来”出院？
李玲解释过这件事。中心收治的第一类人，是“经各临床专科系统治疗后，病情仍持续进展、恶化，并伴有躯体和／或精神心理痛苦症状”的患者——他们不是临终期，而是被各个专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的那一批。这群人的预生存期相对长，需要的姑息治疗措施也更复杂。李玲的说法是：“我们医院收治以后，居然有一些患者是能够脱机的，往往症状改善或病情稳定后还能出院，重新回到家庭生活，可以在有效改善症状的前提下，适当延长生存时间。”换言之，走进这间病房的人里，有一部分本来是要被“放弃”的，但他们拿到的不是放弃，而是一套针对症状的治疗方案。
年龄结构也值得记一笔：这间中心不是“肿瘤病房”。李玲说，现在肿瘤患者只占三分之一，肺癌的特别多；从年龄看，老人接近七成，未成年人、青壮年也有。收治对象按世界卫生组织（WHO）指南的建议划分：各年龄段经专科系统治疗后病情仍持续恶化、伴躯体或精神心理痛苦症状者，以及 60 周岁以上多种疾病共存的老人，适合接受姑息治疗；经专业医师评估、预生存期约 12 个月以内者，适合接受安宁疗护诊疗服务。
李玲专门澄清过这一层：“姑息治疗是相对于以治愈为目的手术、放疗等传统疗法而定义的，并不是‘姑息养奸’或‘消极放弃’。其主要目的是改善患者的生存质量、延长生存时间直至创造生命奇迹。”团队的做法是先按姑息专业路径压症状：入院先治癌痛，再处理营养不良恶病质、恶心呕吐这些“严重影响患者生存时间和生活质量”的问题；“患者痛苦减轻了就能睡好，也有了胃口，后续营养支持再跟上。”报道里记者看到的场景是，很多肿瘤患者能在无明显痛苦的条件下安排生活和工作，有些患者通过姑息治疗，获得了数月甚至数年的“自由时光”。所谓“好转出院”的 2300 多人次，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就是这样一段被重新交给自己的时间。
这间病房里相当一部分患者，是被别的医院 ICU 用救护车送过来的。
李玲描述过这个场面：“ICU 一般是不给患者撤机和拔管的，因为觉得存在医疗和诉讼风险，所以他们经常把患者插着管、上着车载呼吸机，用救护车给我送过来。”按很多人的想象，接下来该是拔管、撤机，然后等着。但这间病房不这么做。
“患者就是奔着拔管撤机来的，就等着咽气的，但是患者到了，我们不是先拔管，也要先做正规检查，做综合评估，相当多的患者，我们是需要再治疗一下的。”这段话几乎是这间病房的方法论：它拒绝了“送来即终点”的剧本，也拒绝了“为拔管而拔管”的姿态。评估之后才决定做什么——是继续姑息治疗，还是进入安宁疗护的舒适照护阶段。
评估与治疗时，团队守两条原则：一是“不伤害原则”，二是“最大获益原则”。李玲把这层意思讲得很直白：“我想，我们做的已经是安宁疗护了，就是临终关怀最后一道，前面患者已经百般治疗、百般抢救了，那么多手段都上过了，所以，我们就是卡着每一项原则去做，就是对患者不伤害，并且是最大获益才行。”
安宁疗护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把“做什么”的判断标准，从“能不能治好”换成“对这个人有没有好处”。在这个标准下，一间病房会同时做出两种看起来相反的决定：一边替一个被反复抢救的老人停下来，不再做创伤性治疗；一边把一个插着管的患者留下来，先重新评估、再治一下。判断它们的是同一把尺子——这个人接下来是更舒服，还是更难受。
中心里有一个别的医院很少见的区域，名字叫“患者及家庭帮助 · 体验中心”。
记者写过它的样子：与患者及家属的沟通、心理疏导、相关培训，甚至治疗方案的讨论，都在这里进行；桌上摆的是“几杯清茶、一碟糖果”，目的是“用不那么沉重的方式谈生论死”。一间医院里谈病情的地方，通常是最像办公室的空间——有桌子、有电脑、有一沓病程记录。这里把它改成了一间客厅。这个改动和前面那条“先不拔管”的规矩其实是同一件事：把患者和家属当成可以坐下来商量的人，而不是等着被通知的人。
照护清单也照着这个思路铺开：癌痛治疗、肿瘤姑息治疗、对症对因治疗、营养支持、无忧护理计划、安宁疗护计划、关爱随访机制，以及 24 小时电话接听。中医这条线也用上了——针灸推拿、水压镇痛、芳香疗法、音乐治疗、情绪治疗，还有专门的癌痛放疗单元，各自负责减轻一部分折磨。患者入院后先做全面综合评估，再由多学科会诊定制融合医疗治疗、专科护理、生活照护与心理疏导的方案，并召开家庭会议，面向全体家庭成员沟通病情、梳理后续照护方向。
2026 年 10 月的报道里，主治医师李冬梅给了一组可感的结果：经过系统化照护，不少患者的疼痛能控制在 3 分以内；饱受失眠折磨的病人，可以从整夜难眠、每晚仅睡两小时，提升到连续安睡四小时以上。护士长王慧平讲的是规矩的细节：无论患者意识是否清醒，进入病房必先轻轻敲门；开展护理操作，及时拉上床帘遮挡。她说，尊重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认真倾听患者内心的期许与拒绝。
中心的专业理念写的是“有时去治愈、常常能减轻、总是要舒适”（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f often, to comfort always）。这是常被引用的一句医学名言（一般归于爱德华·特鲁多）的改写版——原句是“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把“帮助”和“安慰”换成“减轻”和“舒适”，看起来只是措辞上的讲究，实际上是换掉了两个最难考核的动词：疼到什么程度、夜里能睡几个小时，这两件事是可以问出来、也可以记下来的。一间病房把自己的标语改成可以拿数据核对的版本，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间病区从建立起，就不仅属于郑州。
2017 年，河南省卫生计生委印发《关于开展安宁疗护试点工作的通知》（豫卫家庭〔2017〕16 号），确定郑州市第九人民医院为“河南省安宁疗护示范单位”，同时确定郑州、洛阳、濮阳为河南首批试点地区，河南省肿瘤医院为省级试点医疗机构。同年 11 月 17 日至 18 日，国家卫计委家庭发展司领导与省市卫计委、海峡两岸专家到中心专题调研；2019 年，国家卫生健康委把全国安宁疗护技能培训班的理论与临床实践观摩教学放在了这里。
更早一步的动作发生在文件层面。国家卫生计生委 2017 年集中印发了安宁疗护的三个文件——《安宁疗护中心基本标准（试行）》《安宁疗护中心管理规范（试行）》和《安宁疗护实践指南（试行）》，李玲多次受邀参与起草和讨论；她还主持完成了国家卫健委老龄健康司的两项政府项目：《安宁疗护简明教程》与《姑息治疗与安宁疗护基本用药指南》。后者是我国首部同领域的用药指南，后来获世界卫生组织指南实施与知识转化合作中心“五星级专业指南”荣誉。
中心里还挂着两块由郑州市卫健委统一领导的牌子：郑州市老年病质控中心与郑州市安宁疗护质控中心。一块管全市老年病的诊疗质量，一块管全市安宁疗护服务的标准。对一间病房来说，这意味着它的工作范围从“把本院收下的患者照顾好”，扩到了“让整座城市的安宁疗护别走偏”。2022 年，这里的安宁疗护成为医院唯一的河南省医学重点学科；河南省政府办公厅《关于加快医学科技创新 全面提升卫生健康服务能力的实施意见》（豫政办〔2022〕74 号）明确提出，依托郑州市第九人民医院建设省缓和医学中心，探索智慧安宁服务模式，把多学科综合服务延伸到社区与居民家庭。
这一家的数字最容易被混在一起的，是“中心的 2 个病区”“全院实际开放 1300 张”和“老年医学中心的 6—8 个病区”。下面把范围和来源摊开。
| 数字 | 口径 | 说明与出处 |
|---|---|---|
| 2 个病区 | 安宁疗护中心的病区数 | 院方官网科室页、院方公告与多份媒体报道一致；这是唯一没有分歧的数字 |
| 75 张 | 安宁疗护专科床位（多数来源） | 《郑州日报》2021 年 1 月专版、院方建院 50 周年发展纪实、《医药卫生报》专访等，并称其为“全国单体面积最大的姑息治疗暨安宁疗护中心” |
| 80 张 | 安宁疗护专科床位（另一说） | 《河南日报》2021 年 11 月 2 日专版“安宁疗护中心有 2 个病区、80 张床位”。与 75 张并列，本页不取中、不合并 |
| 1300 张 | 医院实际开放床位（全院） | 院方简介页与 2026 年招聘公告口径；早期口径为 1200 张。属全院床位 |
| 6—8 个病区 / 350—400 张 | 老年医学中心床位（全院，非安宁疗护） | 《郑州日报》发展纪实记“6 个老年医学病区、350 张标准床位”；2021 年《河南日报》记“8 个病区、400 张床位”，为不同年份口径。不要与中心的病区床数相加 |
| 7000 / 3000 / 2300 | 服务量（患者与家庭／安宁辞世人次／好转出院人次） | 院方官网科室页口径，人民日报全国党媒信息公共平台《河南安宁疗护十四年》引用一致 |
口径提示：① 安宁疗护床位数的 75 张与 80 张来自不同来源、不同时间，本页并列而不合并；院方官网科室页与医院简介页目前都没有单独公布安宁疗护床位数，需要确切数字建议直接拨中心热线 0371-58678830 核实。② “全国单体面积最大”“全国首批”“中国大陆首家在公立医院设立的姑息（缓和）专业治疗病区”均为院方表述与媒体报道口径，非官方排名或认定，本页照录并注明。③ “好转出院 2300 余人次”是人次而非人数，且包含姑息治疗阶段出院者，不等于“治愈”。④ 中心按 WHO 指南建议收治，入住需先经门诊评估；床位数不等于空床数。⑤ 本页所列电话号码取自院方官网与公开渠道，未逐一电话实测；就诊前请自行确认。
“生命的尊严，往往蕴藏在一件件细碎平凡的护理小事之中。无论患者意识是否清醒，进入病房必先轻轻敲门；开展护理操作，及时拉上床帘遮挡，细致守护患者的隐私。”—— 郑州市第九人民医院安宁疗护中心护士长王慧平。这间病房有十五年的履历、有写进国家文件的资历，也有能摆上桌面的数字，但它最后落在两件最朴素的动作上：敲门，拉床帘。创始人李玲把自己和同事叫作“为临终患者提灯伴行的人”——提灯的人不治病，只负责把最后一段路照亮。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所谓安宁疗护的专业性，最终要能兑现成一个人在被照护时，还保有的那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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