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 年它建院,名字是「沈阳市复员退伍军人精神病院」,最初收的是复员军人、县区「三无」人员和流浪乞讨、低保贫困的精神病人,1983 年才对社会开放。2016 年它开始办老年病房,2018 年 11 月 30 日,它在 3 号楼 4 楼开出一间安宁疗护病房——收的不是晚期肿瘤患者,而是阿尔茨海默病、血管性痴呆、精神疾病衰退期的失智失能老人。这批人常常因为「晚期实体瘤、预期寿命 6 个月以内」这条收治标准,被挡在安宁疗护病房门外。名字里的「安宁」,原本说的是另一件事;五十年后,它接到了这件事上。
说明:图为位置示意图(不按比例),仅用于快速找方位,精确导航请点上方地图链接。就诊前建议先电话确认安宁疗护/临终关怀床位的收治条件与空床情况。
1972 年,沈阳市安宁医院成立。那一年它的名字是“沈阳市复员退伍军人精神病院”,隶属民政系统。
这个名字把它的职能写得很清楚:为复员退伍军人中的精神病人提供收治与照护。此后十一年,它的服务对象还包括县区的“三无”人员(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法定赡养扶养人)、破产企业职工、流浪乞讨人员,以及低保、贫困救助的精神病人。换句话说,它接的是当时民政兜底体系里最难安置的那批人——家里管不了、别处不收、长期住院的精神病人。
1983 年,医院正式对社会开放;1998 年创建为卫生部二级甲等精神病专科医院;2014 年 7 月 31 日,隶属关系由沈阳市民政局移交市卫生局(市卫计委),同年晋升为三级精神病专科医院。这一步之后,它从“民政的福利机构”变成了“卫生系统的专科医院”——身份换了,但它最擅长的事没换:照护那些病程很长、好不了、也走不掉的人。
医院名字里的“安宁”,在 1972 年指的是精神病人的“安宁”——不闹、不伤人、能睡着、能安静地过日子。它和“临终安宁”不是一回事,只是恰好用了同一个词。
但这两件事在病房里的做法是相通的:都要先处理躁动、疼痛、失眠、进食困难;都要靠人一遍遍地喂饭、擦洗、翻身;都要面对一个不会好转的病程。所以当 2016 年这家医院开始办老年病房、2018 年开出安宁疗护病房时,它并不是从零学一门新技术,而是把已经做了四十多年的事,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套标准。
2019 年 11 月,辽宁省卫生健康委启动全国安宁疗护第二批试点地区基线调查时,把沈阳的安宁疗护体系描述成一张网:以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宁养门诊为龙头,市红十字会医院、市精神卫生中心、市安宁医院等 3 家市级医院为骨干,市浑河新城中西医结合医院、北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等基层医疗机构为网底,沈阳德济医院等民营医院为补充。这张网里,安宁医院的位置是“骨干”,而且它是三家骨干里唯一的精神专科医院。
2016 年 3 月,医院成立第一个老年科,设 30 张医养结合床位。这是它在精神科之外,第一次系统地接老年病人。
转折点来得很具体。2017 年 7 月,沈阳市卫计委医养办到院里指导,把“医养结合”的方向明确下来,并确定这家医院为沈阳市首批国家级医养结合试点单位。此后十个月,床位从 1 个老年病房 30 张,扩到 4 个老年病房 120 张——这个速度在公立医院里并不常见,但需求摆在那里:失智、失能、多病共存、家里照顾不了的老人,一直在排队。
2018 年 11 月 30 日,安宁疗护病房在这条线上单独分了出来,设在 3 号楼 4 楼,就是现在的老年五科(十一疗区)。院方科室页对它的描述很朴素,但信息量很大:
“病房内配置完善,有活动室、关怀室、谈话室、配餐室、洗漱间、淋浴间等,同时配有无障碍卫生间、智能坐便、老年洗浴床、电动洗头机、康复起立床、情感陪护机器人、紧急呼叫器等设施,室外活动场所。”
这份清单里没有一样是“治病”的高端设备。它解决的是另一类问题:老人起不了床怎么洗澡(老年洗浴床、电动洗头机),坐不住怎么康复(康复起立床),说不出话、认不出人怎么有一点回应(情感陪护机器人),家属要谈事、要告别去哪里(谈话室、关怀室)。一间安宁疗护病房的专业性,很多时候就藏在这种清单里。
人员配置同样是按这个逻辑来的。科室由医生、护士、照护师、护工四部分组成,医疗团队里除了精神科医师,还有内科医师、中医师、心理治疗师、护士和志愿者;护理团队 7 人(主管护师 1 人、护师 4 人、护士 2 人,本科学历 6 人)。院方写的工作内容包括“知识讲堂、健康教育、舒适照护、灵性照护、哀伤辅导”——最后两项,是安宁疗护区别于普通养老照护的标志。
需要说明的是,公开资料里没有把这间病房写成“只收临终期患者”。院方的表述是“以安宁疗护团队为依托,给予失智伴失能老人全面的、多学科的治疗及照护”。它更接近“失智失能老人的长期照护病房,加上安宁疗护的方法与团队”,而不是肿瘤医院那种以“预期寿命 6 个月以内”为界的临终病房。这个区别很重要,下一节会讲到为什么。
在不少综合医院的安宁疗护、宁养病房,收治范围写得相当具体。同城的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宁养病房,官网写的就是这一条。
原文是:“晚期实体瘤患者,预期寿命<6 个月,经专科医师评估,抗肿瘤治疗无效;晚期实体瘤患者,患者和家属拒绝行抗肿瘤治疗,自愿接受安宁缓和医疗。”这不是苛刻,而是有它的道理:安宁疗护的床位极少,收治标准必须让最需要的人先进来;而“预期寿命 6 个月以内”是国际通行的准入判断之一。
但这条标准落在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晚期的老人身上,就卡住了。他没有“实体瘤”;他的病程是几年、十几年地下滑,中间反复肺炎、褥疮、吞咽困难、抽搐;他很难被哪位医生判定“还能活 6 个月”;他夜里会喊叫、会打人、会拔掉胃管——很多病房接不住这样的照护强度。结果是:中国安宁疗护讨论里最常被提到的是癌痛,而失智症终末期的老人,常常连一张安宁疗护的床都排不上。
院方科室页的“诊疗特色”写得毫不含糊:收治阿尔茨海默病、血管性痴呆、老年认知障碍、老年精神行为障碍、老年焦虑抑郁障碍、老年睡眠障碍、精神疾病衰退期等“失智伴有失能”患者,用中西医结合的办法把药物治疗、物理治疗、心理治疗、传统中医治疗合在一起,再以安宁疗护团队为依托做多学科照护。
这些人不是“治得好”的病人,也不是“快走了”的病人,而是夹在中间、时间最长、家属最熬不住的那一段。一位家属在院方文章里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送父亲住院不是不孝,是“自己身体不好有些照顾不动,缺少专业照护又担心有闪失”。安宁疗护要接的,常常就是这种两难。
把视角拉到全市,会看到另一层现实:沈阳的安宁疗护,支付方式还没跟上。2025 年 3 月,沈阳市医疗保障局在答复政协委员提案时写明:全市开展安宁疗护的试点机构已发展到 28 家,覆盖 13 个区县(三级 17 家、二级 8 家、一级 3 家),其中精神类医院(含综合医院内设精神科住院按床日付费机构)6 家;这 28 家机构的安宁疗护医疗费用,目前按 DRG 付费和精神科住院按床日付费方式管理,安宁疗护本身还没有单列的按床日付费。2026 年 5 月《健康报》报道沈阳医养结合工作时提到,安宁疗护收费项目已纳入医保丙类目录,并拟在 4 家医院试点按床日付费;全市已组建 35 支多学科安宁疗护团队。
这解释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这家医院做安宁疗护,恰好踩在一个“费用结构相对不拧巴”的位置上——精神专科医院的住院本来就按床日付费,收一个失智老人住三个月,不会像按项目收费的病房那样,越做人文照护越“亏”。制度不一定能让人变好,但它至少可以不逼人变坏。
2023 年 9 月 5 日,院方公众号发过一篇很短的文章,标题是《家父西去虽憾事,叩谢医护三年情》。故事发生在十一疗区。
老人是血管性痴呆,合并多种躯体疾病,长期卧床。特殊的地方在于:他是一位盲人,老伴儿也是盲人。这对盲人夫妻把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拉扯成人。病情加重后,老人在家开始打骂家人、言语紊乱;子女身体也不好,照顾多年之后,把接力棒交到了十一疗区。
起初,家属并不信任医护人员,尤其是两个女儿——总担心父亲在医院被照顾不周,沟通起来非常困难。关系的“破冰”不是靠一次谈话,而是靠几件具体的事:老人出现癫痫大发作、急性心肌梗死、消化道出血,家属一次次看到医护人员拼力抢救、悉心照护,才慢慢松下来。
老人住院后,两个女儿每隔一天就送一次吃的,不管阴天、下雨、下雪,送的饭盒堆成了堆。送的东西很固定:排骨汤、饺子、馄饨——都是父亲年轻时爱吃的、好消化的,换着样儿送。
大女儿对医护人员说过一段话,这一期最想留住的就是它:“我老爸吃了大半辈子的苦,把我们姐仨拉扯大,如果不是万般无奈,不可能让老父亲离开视线。我们真是很担心看不见老父亲,哪里做的不好的,亏待了他的养育之恩。”
这句话点破了安宁疗护里最难处理的一种情绪:愧疚。子女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动了;不是不爱,是爱到没有办法。医护人员能做的,除了把老人照顾好,还有一件事——让子女相信,把父亲交出去不等于把他丢下。每隔一天的那顿饭,就是他们参与照护的方式;而病房允许、也接住了这种方式。
老人在 2023 年 7 月离开。料理完后事,家里送来两面锦旗,文字颇费心思。第一面写:“家父西去虽憾事,叩谢医护三年情”。第二面是给护士长曲文秀的,把名字嵌进了句子里:“一曲爱歌文难叙,唯有善良秀真情”——“曲”“文”“秀”三个字都在里面。
文章里还记了另一件小事:有家属送红包、转账表达心意,医护人员都存进患者的住院费用里,再第一时间告诉家属。科主任朱磊记得一位大姐,每月退休金 2000 多元,求着他们收下红包,不收就在那里哭。医护人员的结论是:红包不能收,但这份嘱托、对患病老人的关爱,绝不辜负。
这类故事在安宁疗护里不算“典型案例”:没有疼痛评分从 8 分降到 2 分,没有“四道人生”的完整告别,只有三年、一顿一顿的饭、一次次的抢救和一份说不出口的愧疚。但它更接近大多数中国家庭的真实处境——没有准备,没有告别的话,只有“我实在照顾不动了”和“我是不是对不起他”。
这一期最需要小心的是床位。安宁疗护专科床位,院方没有公布——这是缺项,不是秘密;能查到的是全院床位和医养结合床位,两者都不能拿来顶替。
| 数字 | 口径 | 说明与出处 |
|---|---|---|
| 未单独公布 | 安宁疗护专科床位 | 院方官网「十一疗区简介」只写科室构成、人员与设施,未写床位数;同院老年四科(九疗区)页面则明写“开放床位 35 张”,可见是这一页的缺项。本页不估算 |
| 750 张 | 全院编制床位 | 院方官网「医院概况」(2026 年);2014—2020 年公开资料多记 700 张,属不同年份口径 |
| 120 张 | 4 个老年病房的医养结合床位 | 辽宁省民政厅《关于宣传推广医养结合事例的通知》所收院方材料,时点为 2017 年 7 月之后;这是医养结合床位,非安宁疗护床位 |
| 35 张 | 同院老年四科(九疗区)开放床位 | 院方官网科室页;列出仅作“同院其他疗区会公布床位数”的参照,与本病房无关 |
| 7 人 | 十一疗区护理人员 | 院方科室页:主管护师 1、护师 4、护士 2;本科学历 6 人 |
| 28 家 / 13 区县 / 6 家 | 沈阳安宁疗护试点机构 / 覆盖区县 / 其中精神类医院 | 沈阳市医疗保障局 2025 年 3 月对市政协十六届四次会议第 137 号提案的答复 |
| 35 支 | 沈阳多学科安宁疗护团队 | 《健康报》2026 年 5 月 21 日第 7 版,沈阳市卫健委转载 |
| 199 例 | WHO 与国家卫健委“医养结合在中国的最佳实践” | 2020 年 3 月入选;属机构自述荣誉,本页如实转述 |
口径提示:① 本页没有给出安宁疗护床位数,因为院方没公布——750 张是全院编制床位,120 张是 2017 年的医养结合床位,35 张是另一个疗区的床位,三者都不能当作本病房的安宁疗护床位。② 官网科室页把病房成立日写成「2018 年 11 月 31 日」,11 月没有 31 日;辽宁省卫生健康委的开诊消息写的是 11 月 30 日,本页按 11 月 30 日计并标注这一笔误。③ 关于科主任,院方官网科室页记朱磊;第三方医药信息平台另记林立为“安宁疗护病房科主任”、田野为“老年五科主任”。本页以院方官网为准,第三方口径如实并列。④ 本页电话号码取自院方官网与地图数据,未逐一电话实测;科室无公布直线,建议总机转「老年五科/十一疗区」。⑤ 文中“多数安宁疗护病房以晚期实体瘤、预期寿命 6 个月以内为收治范围”一句,依据是同城盛京医院宁养病房官网的公开收治标准与安宁疗护通行准入判断,不代表所有机构,各院标准请以院方公布为准。
“我老爸吃了大半辈子的苦,把我们姐仨拉扯大,如果不是万般无奈,不可能让老父亲离开视线。”—— 一位女儿把失明又失智的父亲送进沈阳市安宁医院十一疗区时说的话。老人在那里住了三年,2023 年 7 月离世;家属送来两面锦旗,其中一面把护士长的名字藏进了句子里:“一曲爱歌文难叙,唯有善良秀真情”。这一期介绍的这家医院,1972 年建院时叫“沈阳市复员退伍军人精神病院”,名字里的“安宁”原本说的是精神病人的安静;五十年后,它把这两个字接到了另一件事上——3 号楼 4 楼的一间病房,收的是被“晚期实体瘤、预期寿命 6 个月以内”挡在门外的人。安宁疗护常被理解成“不治了”,可这道门真正的门槛从来不是治疗,而是收不收:收不收一个说不清还能活多久、夜里会喊叫、大小便失禁、认不出儿女的老人。它多收一个,就有一个家庭不必在“硬撑”和“放弃”之间二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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