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年 5 月,长春推开“癌症晚期舒缓疗护”时,第一批没有选三甲,选的是 5 家区级医院——理由写得很直白:舒缓疗护占床时间长、利润率低,人满为患的大医院“吸引力不是很大,也分不出精力去做”。二道区人民医院是那 5 家之一。2016 年 12 月,它把七楼整层辟成舒缓疗区,临终患者从此和普通患者分楼层。到 2019 年底,这里累计收治 431 人,是全市接诊最多的一家。职工医保住进来,个人只掏 400 元。
说明:图为位置示意图(不按比例),仅用于快速找方位,精确导航请点上方地图链接。就诊前建议先电话确认安宁疗护/临终关怀床位的收治条件与空床情况。
2014 年 5 月,长春市医保部门推开“癌症晚期舒缓疗护”。第一批定点没有落在三甲,落到了 5 家区级医院。
为什么?当时的政策解读写得很实在:舒缓疗护占床时间长、利润率低,这些特点“对人满为患的大医院来说吸引力不是很大,大医院也分不出精力去做此项工作”。为了让晚期癌症患者“既能享受到优良的疗护服务,又有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长春“优先选择设施基础较好、医疗经验较为丰富并且有积极性的区级医疗机构进行试点”。
二道区人民医院就在这份名单里。它是二道区唯一一家公立综合医院,1958 年建院,二级乙等,占地 5008 平方米,医疗业务用房 11363 平方米,床位 164 张;门诊有内科、外科、妇产科、儿科、透析中心、检验、电诊、放射线、腔镜、皮肤、眼科、耳鼻喉、口腔、病理等科室。换句话说,它是一家什么都要管的区级医院——而“什么都要管”的医院,恰恰最清楚辖区里那些治不好、又没地方去的病人最后去了哪里。
“舒缓疗护不是针对疾病的治愈性治疗,而是强调症状控制和缓和的疗护,护理的注意力集中于病人及其家属。这是人的整个生命期中的重要环节,也是生命质量优化工程中不可缺少的内容。”
这段话出自医院《致舒缓(安宁)疗区患者的一封信》,2019 年被《民生周刊》的记者抄进了报道里。它没有回避“治不好”,也没有把死亡说成一件浪漫的事,只是把照护的对象从“病”挪到了“人”和“家属”身上——这在一个区级医院的患者告知书里出现,比在任何一份学术文件里出现都更有分量。
三年后,2017 年 10 月,原国家卫生计生委办公厅印发《关于开展安宁疗护试点工作的通知》(国卫办家庭函〔2017〕993 号),选定北京市海淀区、吉林省长春市、上海市普陀区、河南省洛阳市、四川省德阳市为全国第一批 5 个试点地区。长春是东北唯一的一个。2018 年 11 月,长春公布首批 23 家安宁疗护试点单位,二道区医院在名单里;当年又增加 3 家,全市定点机构达到 26 家。
2016 年 12 月,医院做了一件在区级医院里不太常见的事:把一整层楼腾出来,只给临终患者。
这栋十层楼的功能分得很清楚:1—4 层门诊,5 层行政办公,6—10 层病房与手术室。七楼被划出来之后,舒缓疗区就占了一整层,病区里设病房、医生办、护士站、治疗室、处置室、评估室、心理疏导室、临终关怀室。后面这三个房间,是安宁疗护与普通内科病房最不一样的配置——一个用来评估“还能做什么”,一个用来处理说不出口的情绪,一个用来告别。
院长王巍在 2019 年解释过为什么要单独一层:“安宁疗护应该有一个单独疗区,尽可能地保证单人单屋,这既有利于临终患者家属的陪护,也有利于普通患者的治疗。”
这句话里其实有两个受益方。把临终患者放在普通病房,隔壁床的病人会整夜听着呻吟和哭声;把临终患者集中到一层,家属可以随时来、可以哭、可以守夜,不必担心打扰别人。分楼层不是隔离,是让两边都松一口气。
团队不大。2019 年 12 月二道区政府在答复政协委员提案时写的是:舒缓疗区床位 28 张,医护人员共 13 名;2024 年 6 月东站街道十委社区公众号的一篇图文写的是:22 张床位,主任 1 名、医生 3 名、护士长 1 名、护士 6 名,共 11 人。两组数字不完全一致,可能对应不同时点的开放床数与排班,本页并列,不做取舍。
收治对象写得很具体:临床明确诊断为癌症终末期、脑出血、脑梗塞终末期等,无治愈希望、病情不断恶化、脏器功能衰竭的患者。这个范围比很多安宁疗护病房宽——它不只收肿瘤病人,也收脑卒中末期的病人。对一家区级医院来说这很自然:辖区里的临终患者,本来就不只有癌症一种。
二道区政府 2019 年的那份答复里,有一句很像工作守则的话:“对于符合条件的病人医院的原则是:决不推诿,有诊必接。”同一份文件给出结果:截至当时,医院共收治舒缓患者 431 人,是全市接诊最多的医院。
431 这个数字放在大医院不算什么,但要知道,这是一家总共 164 张床的区级医院,一层楼、二十来张床,一个一个接下来的人数。它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媒体报道这家医院时会写“病床使用率、周转率都较高”——安宁疗护的床一旦紧起来,等床的人就排到了门外。
在很多城市,安宁疗护讨论到最后都卡在钱上:住进去要花多少,医保报不报,能住多久。长春在 2014 年就把这个问题按另一种方式解了。
办法叫单病种定额支付。长春在医保总额预付之外,给晚期癌症患者的舒缓疗护单开了一条“绿色通道”:把治疗、护理、心理安慰等项目整体打包成一个单病种,由医保经办机构和定点医院议价谈判,“挤压舒缓疗护工作中间的利润水分”,定出定额支付标准,再按实际收治的住院人次结算。患者那一头,只需要付起付线:职工医保 400 元,城镇居民医保 700 元。
效果有具体数字。截至 2018 年 10 月,长春市实行单病种付费的安宁疗护共惠及患者 1143 人,医疗总费用 216 万元,其中医保报销 174 万元,人均花费 415 元,人均总费用降低 60% 以上。一组不太起眼的数字,但它说明的是:在这座城市,一个人最后那段住院时光的价格,被压到了几百块钱的量级。
据《健康报》2026 年 9 月 24 日对吉林省人民医院的报道,长春市本级及双阳、榆树、九台、德惠、农安、公主岭等参保患者的舒缓疗护病房,执行“定额+床日付费”双通道结算:职工医保起付线 400 元、居民 700 元、低保 100 元、特困 0 元,缴对应定额后最长可享受 120 天服务(脑出血、脑梗死终末期按 30 天);肿瘤终末期患者按 410 元/床·日补助,脑出血、脑梗死终末期按 6340 元/人定额补助;2025 年下半年起,医院获批收取 235 元/人·日的安宁疗护理费。
需要说明:这组细化数字出自吉林省人民医院(省级三甲)的口径,不代表二道区人民医院的收费标准;把它放在这里,是想说明长春这套 2014 年起步的政策,十多年后仍在被不断校准。
供给这一头也在扩。2020 年 12 月,长春市卫健委在答复政协委员提案时写:全市安宁疗护定点机构 26 家、床位 307 张、医护团队 409 人。2024 年 4 月 30 日,长春市社会医疗保险管理局公布市本级开通舒缓疗护服务功能的定点医疗机构 27 家,二道区人民医院在列。2024 年 8 月,市卫健委老龄健康处处长孙巍在一次全市培训会上给出另一组数:全市安宁疗护机构由 2021 年的 36 家增至 63 家,床位由 492 张扩至 1575 张,医护由 407 人增至 760 人,2018 年以来累计惠及 8823 人。
王巍在 2019 年对记者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目前医保报销病种较少是安宁疗护服务发展中的瓶颈,如果医保报销病种范围扩大一点,老百姓还会有更多切切实实的获得感,医疗机构在工作中也会更有干劲。”
这句话放到今天仍然成立。长春的单病种定额支付,覆盖的主要还是癌症末期、脑出血、脑梗死末期这三类;而安宁疗护病房里越来越多的,是心衰、慢阻肺、重度失能、失智末期的老人——他们同样需要这张床,却常常不在报销目录里。政策的下一步,大概就卡在这里。
舒缓疗区里有一件事,是任何一份政策文件都不会写的:这份工作对人的消耗。
《民生周刊》的记者在 2019 年采访过疗区的医护工作者吕丽。她说的不是技术难,是情绪:“有时候家属的悲伤情绪会传导给医护人员,这份工作和其他护理不一样,病人看不到希望,心理压力很大。”同一篇报道里还写了一个细节:医护人员会定期轮换,定期做心理疏导。
这句话把安宁疗护的另一个侧面说出来了。普通病房的护士,工作目标是“好起来”;舒缓疗区的护士,工作目标是“舒服一点”,而且她每天面对的病人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如果没有轮换和心理支持,这份工作撑不了几年。所以那个“心理疏导室”,不只是给家属准备的。
它不能让病程逆转,不能延长多少时间,也不能替家属把“要不要继续治”这道题答完。它能做的是很具体的事:把疼控制住,把痰吸出来,把褥疮换好,让老人身上干净、房间没有味道;在家属哭的时候递一张纸巾,在他们反复问“还有多久”的时候,说一句实话。
一家 164 张床的区级医院,把一层楼、二十来张床给了一群不会被治愈的人。这件事听起来不大,但它是很多中国家庭真正需要的那种“不大”——不必治愈,也可以被好好照顾。
2023 年 12 月 27 日,长春市安宁疗护质量控制中心成立,挂靠单位是吉林省肝胆病医院,同时论证了首套《长春市安宁疗护质控标准(2023 版)》。市卫健委在会上的说法是,全市已有 63 家医疗机构设置临终关怀科,形成了“机构、社区、居家”三位一体的服务模式。区级医院在这张网里的位置,就是最靠地面的那一层:离家近、床位不多、收费低,接得住。
这一期最需要小心的是床位。同一间疗区,公开资料里出现了 22 张、24 张、28 张三个数字,分别来自 2024 年、2019 年 7 月、2019 年 12 月。它们不是互相矛盾,更可能是不同时点的开放床位数,但无法确认哪一个对应现在——所以本页三个都列,不取其中一个当“官方数字”。
| 数字 | 口径 | 说明与出处 |
|---|---|---|
| 22 张 | 安宁疗区床位 | 东站街道十委社区公众号《长春市二道区医院七楼安宁疗区开诊了》(2024 年 6 月 3 日):22 张床位,主任 1、医生 3、护士长 1、护士 6。该文标题写“开诊了”,正文却写 2016 年 12 月开辟楼层,疑为旧文重发,故仅作一个时点口径使用 |
| 24 张 | 舒缓疗区床位 | 《民生周刊》2019 年第 15 期《长春:安宁疗护单病种定额支付》(人民日报社,2019 年 7 月 22 日),安宁疗区主任张启霞介绍 |
| 28 张 | 舒缓疗区床位+医护 13 名 | 二道区政府《对区政协五届二次会议第 102 号委员提案的答复》(2019 年 12 月 19 日) |
| 164 张 | 全院床位 | 二道区政府《长春市二道区人民医院简介》(2022 年 3 月 1 日):占地 5008 平方米、业务用房 11363 平方米、床位 164 张,住院部四个疗区 |
| 431 人 | 累计收治舒缓患者 | 同上 2019 年 12 月答复;同文记“决不推诿,有诊必接”,并称是全市接诊最多的医院 |
| 26 家/307 张/409 人 | 长春全市安宁疗护定点机构/床位/医护 | 长春市卫健委《对市政协十三届四次会议第 278 号提案的答复》(2020 年 12 月 11 日) |
| 27 家 | 市本级开通舒缓疗护的医保定点机构 | 长春市社会医疗保险管理局《舒缓治疗定点医疗机构有哪些》(2024 年 4 月 30 日) |
| 63 家/1575 张/760 人/8823 人 | 全市设临终关怀科的机构/床位/医护/2018 年以来累计惠及人次 | 市卫健委老龄健康处处长孙巍在 2024 年 8 月 9 日全市培训会上的介绍(承办方吉林省肝胆病医院 8 月 16 日发布);63 家亦见 2023 年 12 月质控中心成立报道。这一口径含各级医院、社区与医养结合机构,故高于“医保定点 27 家” |
| 154 个/2667 张 | 吉林省安宁疗护机构/床位(2024 年底) | 吉林省医疗保障局《关于对省政协十三届三次会议第 W161 号委员建议的答复》(2025 年 5 月 24 日) |
口径提示:① “22—28 张”不是估算,是三个有出处的数字并列;本页不取平均、不推断,床位与空床请以电话答复为准。② 164 张是全院床位,与安宁疗区床位无关;把全院床位当安宁疗护床位,是这类介绍里最常见的错误。③ “63 家”与“27 家”统计的不是同一件事:前者是设置临终关怀科的医疗机构(含县市区、社区、医养结合机构),后者是市本级医保开通舒缓疗护服务功能的定点机构,两个数不冲突。④ 2014 年推开这项政策时,长春市医保经办机构在市人社局下(资料中分别写作“市医保局”“市医保中心”“市人社局”),本页按“医保部门”表述并注明差异。⑤ 400 元/700 元是个人承担的起付线,不是每天的费用,也不是全部费用;410 元/床·日、6340 元/人、235 元/人·日等细化标准出自吉林省人民医院的公开口径(《健康报》2026 年 9 月 24 日),不代表本院收费。⑥ 文中电话取自二道区政府医院简介、社区公众号与 2024 年长春市医疗照护保险定点名单,未逐一电话实测。
“安宁疗护应该有一个单独疗区,尽可能地保证单人单屋,这既有利于临终患者家属的陪护,也有利于普通患者的治疗。”—— 二道区人民医院院长王巍,2019 年。这句话说的是房间,其实是边界:把临终这件事从普通病房里挪出来,家属才敢哭,隔壁床的病人才睡得着。这家医院 1958 年建院,是一家只有 164 张床的区级医院;2014 年长春推开“癌症晚期舒缓疗护”时,第一批选的不是三甲,而是 5 家区级医院,理由是“大医院分不出精力”。它接下了这件事,2016 年 12 月把七楼整层腾了出来,到 2019 年底累计收治 431 人,是全市最多的一家。安宁疗护常被讲成理念问题,可在这栋楼里,它最先是一个很具体的选择:把哪一层给谁。一层楼让出去,一群不会被治愈的人就有地方可去,他们的家人就不必在走廊里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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